"老徐,你小子放着好端端的农活不干,咋想不开去当什么炊事兵?"大队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那是1984年盛夏,我刚接到入伍通知那天,知青点的老槐树底下,人声鼎沸。太阳火辣辣地烤着砖墙,院子里的蚂蚁排着队搬运着掉在地上的米粒。
"这孩子是不是被人忽悠了,当兵咋能去后勤灶上?"村里的婶子们七嘴八舌,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二婶扯着我的袖子,眼圈都红了:"建军啊,你妈这身子骨,离不得人照顾啊!"
我蹲在屋后的土坡上,看着那间低矮的土坯房。油漆斑驳的木窗框上爬满了爬山虎,门槛都给磨秃了,那是我背着妈去医院时磨的。
去年冬天,妈突然病倒,整整躺了仨月。连口热饭都吃不了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,跑遍了周围的医院。每次看到医药费单子,都觉得天要塌下来。就连去年种的那片玉米,也在我妈住院时荒废了。
为了凑医药费,我去镇上的砖窑厂打工,一天搬三千块砖,手上的老茧磨破了又长。晚上回家,腰疼得直不起来,可只要听到妈在屋里咳嗽,我就又有了力气。
"建军,你看你爹走得早,你这一走,你妈可咋整啊?"二婶一边说一边抹眼泪。我攥紧了通知书,看着满院子蔓延的南瓜藤,喉咙发紧。
"我去当兵,每月能寄钱回来。"这话我不知说了多少遍,连自己都快信了。其实心里明白,这是在赌,赌一个未来。
妈坐在门槛上,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发愣。我知道她在想啥,这些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每次看到别人家父子俩在地里干活,她都会偷偷抹眼泪。
屋里还挂着爹的老照片,那是他当年在公社开拖拉机时照的。"你爹要是在,准会支持你去当兵。"妈轻声说,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疲惫。
到了部队,我满心想着当个汽车兵,好歹能学门手艺。谁知道分到了后勤灶,看着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,我直发愣。
李德福班长板着脸:"王建军,记住了,每天伙食费1.95元,一分钱都不能浪费。"他说这话时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第一天就闯祸,切白菜切到手,血滴进汤里。我慌得不行,战友们端着碗,一言不发。那顿饭,我躲在厨房后面,一口都没敢吃。
晚上想给妈写信,可提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铺盖里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妈病重时的样子。床板上的钉子硌得慌,就像心里那股子愧疚。
张明亮是个老炊事兵,比我大两岁。他每天天不亮就来教我烧火:"你听,这火声哗啦哗啦的,火候正好。"东北口音浓得跟老豆油似的。
慢慢地,我学会了用1.95元变出花样。土豆丝得用凉水泡,炒出来才脆;茄子要用温油,才能焖得油亮发亮。每次寄钱回家,我都在信里细细描写着自己的进步。
有天早上,张明亮突然收到家里电报,他爹去世了。看着他收拾行李的背影,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爹,心里堵得慌。
偏偏这时候,上级首长要来检查。李班长把担子压在我身上:"这回可得露一手。"我躺在床上,怎么都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味道。
天还没亮,我就开始忙活。把平日里的1.95元捣鼓出了十个菜,连素炒青菜都让首长频频点头。李班长终于笑了,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每月能寄200块钱回家。妈的信里说病情好转了,还让我别总寄钱回去。看到信上歪歪扭扭的字,我知道她一定写了很久。
那年冬天,我值班没法回家。大年三十的晚上,做完饭,蹲在厨房后门抹眼泪。想着妈一个人在家,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张明亮不知啥时候回来了,往我手里塞了个烤红薯:"想家了吧?来,尝尝,保准赶得上你妈的手艺。"红薯烫手,可心里暖暖的。
第二年春天,我收到了一封信。妈说她去医院复查,大夫说病好了,还让我别总惦记着家里。我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十遍,坐在厨房的板凳上哭得像个孩子。
日子就这么过去,我从一个啥都不会的毛头小子,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炊事班长。看到新来的战士手忙脚乱,就想起当年的自己。
后来,1.95元的伙食费在我手里,真能变出花儿来。战友们都说:"老徐这手艺,去大饭店都能当大厨。"我就笑,心想这手艺可是用血和汗换来的。
有天,收到妈寄来的包裹,里面是一罐她腌的酱菜。我尝了一口,咸咸的,就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想起那会儿为了筹医药费的日子,再看看现在,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前两天,又来了个新兵,跟当年的我一样,是奔着开车来的,结果分到了厨房。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,我拍拍他的肩:"来,教你个诀窍。"
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汤冒泡,我总会想起那些日子。妈的咳嗽声,张明亮的笑脸,李班长严肃的表情,还有那些一起升火煮饭的战友们,都像这锅里的汤一样,慢慢熬出了味道。
现在部队的伙食条件好多了,可我始终忘不了那个1.95元的年代。人生就像烹饪,火候到了,自然就能煮出好味道。而那口老锅,永远是我最值得珍惜的记忆。
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,闻着饭菜香,我知道,自己当年的选择,一点都没错。